第一次吃秋刀鱼,是在当年有一个开日本料理的朋友店里,所为何事已经忘了,只记得大群的人团坐在一张榻榻米上,谈着乱七八糟的事情,气氛热烈。先喝的清酒,有人喊不过瘾,于是换成烈度白酒。菜是一小碟一小碟上来,夹不了两筷子,中途秋刀鱼上来,每人跟前一条,小如柳叶,状似案前裁纸小银刀。形态优美,和我们见惯的大鱼大肉比较起来,婉约的几乎寒酸,所以见有人整条搛到嘴里,嚼成一团残渣,又吐在桌上,食相恶劣,美感顿时荡然无存,当然,本也不是为吃,也就不大计较了。在这个局面下初识秋刀鱼,犹如声色场所遇见文学青年,做任何精神交流的打算,都是不合适的。
后来超市里开始有卖,一条条的陈列在鱼摊的冰柜上,价格也真的不贵,只是怎么做,总没有太大信心,所以几乎没有买过,直到有一天,熟食档卖烤秋刀鱼,不到十元一组,一组三条,价格低还在其次,主要省却了我烹饪的麻烦,买上一两组,再去搞一瓶黄酒。晚上的小饮就算预备妥当。
到家先开音乐,Buckethead的《Electric Tears》,一个爱将肯德基全家桶当帽子带,以弹吉他速度快出名的结他手慢下来弹的纯乐专辑,旋律悠扬,氛围优雅。然后小杯倒酒,秋刀鱼装碟微波炉稍微热下上桌。既然音乐让时间慢了下来,我也有足够的心情去细品这秋刀鱼之味:此鱼肉厚处柴,肉薄处油,也恰是那委婉的一刹那油,润滑了全部的柴.味到不可言语处,但尽一瓶黄酒。但食毕,才发现有巨大的鱼腥味反胃。佐藤春夫的《秋刀鱼之歌》,写:“秋刀鱼,秋刀鱼,吃着滴上青桔酸汁的秋刀鱼,是此人故乡的习俗”。我估计正如诗中所说,秋刀鱼加盐烤后再浇上柠檬汁或柑桔类酸汁来吃,才能抑制这鱼腥味,不过我有好龙井一杯,也能使翻江倒海的胃中江湖恢复了风清云淡。
秋刀鱼,英语名Pacific saury,日语念做sanma,,脊背青黑,腹部银光闪烁,通常三四十厘米左右,身姿精悍细长。秋天代表性鱼类,故名秋刀。夏末自鄂霍茨克海峡随千岛列岛寒流南下产卵,以动物性的浮游生物为食,因而脂肪含量丰富。脂肪又大都集中在内脏,所以日本人烤秋刀鱼不去内脏,因为最好吃的部分便是内脏。吃起来有细腻的口感浓香的滋味,但也略带清苦。 怕也恰是这份清苦,让这样一个廉价的食物平添一份珍贵的思量与回味。
后来看小津安二郎的《秋刀鱼之味》,没有看到秋刀鱼出现,全片唯一出现鱼的场面,是开头三个男人请老师饮宴一场中的鱼料理,但却是海鳗。据说小津因电影公司催促匆忙之下临时命名为《秋刀鱼之味》。片子要说的当然是不秋刀鱼本身,而是要带给人一种“秋刀鱼之味”般的人生况味。
小津的日记里写着“秋刀鱼是忠实的报秋鱼,一烤秋刀鱼,便像是风吹透心中隙缝,凉飕飕的感伤随即涌上来”。我没有那么多感伤,但偶然慢慢吃一条满是细刺的秋刀鱼去消磨光阴,感觉确实要比用猪头肉来浪费时间显得庄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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